

封面新闻记者 文康林 海报制作:李潇雪
在四川资中的蜿蜒乡道上,像周英德这样的货郎其实并不少见。他们开着沾满泥土的货车,不分寒暑,没有周末,一头扎进生活的琐碎中,为了几块钱的差价斤斤计较。如果只看外表,周英德就是这个庞大群体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员。但当他熄灭发动机,在树荫下拿出手机开始敲击文字时,某种奇妙的质变发生了。
是诗,让他从无数个奔波的身影中剥离出来,变得与众不同。
从早年的在乡务农,到后来的外出打工,再到如今走村串户的货郎,周英德的身份随着生活不断迁徙。人们习惯称他为“农民诗人”“打工诗人”或“货郎诗人”。
很多时候,大众对“草根诗人”往往带着一种刻板的想象:他们或许怀才不遇,或许因生活的重压而愤愤不平,又或者带着一种文人的清高,与周围的烟火气格格不入。
但周英德完全不是这样,他活得异常清醒和通透。
“诗是我的生活,是我生活的一部分。”他不止一次说过这句话。这意味着,诗歌之于他,绝不是逃避现实的乌托邦,也不是用来换取名利的敲门砖。他太清楚写诗不能赚钱,他也从未想过靠诗歌去改变命运。
对周英德而言,生活还要继续,生存才是第一位的。农民、打工人、货郎,这些实实在在的身份是他的本职工作,是他用汗水换取柴米油盐、支撑家庭开支的基石。而诗歌,则是生存之上更高级的需求。这种务实,让他的诗没有无病呻吟的虚浮,反而有着一种生铁般的质感。
在聊到家庭时,周英德的语调慢了下来,带着那一辈人特有的温厚。
他出生在一个庞大的家庭,兄弟姐妹五个,他排第四。大哥接了父亲在植物研究院的班,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则各自在生活的轨迹上奔忙。生活并不总是温柔的,二姐的早逝,成了他心底的一块隐痛。他没有大肆宣泄悲伤,而是把这位至亲写进了《立秋》的萧瑟里:“我想起了立秋之后/一个夜晚/姐姐手扶床沿/离世在秋天”(《立秋》)。还有他那位早逝的父亲,周英德在乡下修了新房,即便老人早已不在,他依然在精神的世界里为父亲留了一扇门:“今夜/我把梦放在那间屋里/让它长出你的模样”(《父亲》)。
如今,他的两个女儿都长大了,大女儿已经步入社会,二女儿也即将大学毕业。她们对诗歌并不感兴趣,甚至很少读父亲写的诗。但这并不妨碍她们用一种无声的温柔去捍卫父亲的领地——她们从不干涉他的创作,尊重他这唯一的、近乎倔强的爱好。这种家庭内部的默契,给这位孤独的写作者提供了一个足够安全的港湾。
周英德最让人佩服的是他对诗歌的热爱与坚持。三十多年前,他是被发小带上的诗歌之路。可如今,当年的引路人早已封笔散去。周英德见证了太多同路人的离开:有人遇到了无法跨越的创作瓶颈,有人在无数次退稿信中磨灭了心志,有人因为诗歌变不了现而转投他处,还有人纯粹是丢掉了最初的热情……在这条布满荆棘、甚至在外人看来有些“无利可图”的道路上,绝大多数人都走着走着就散了。
但面对“有想过放弃写诗吗?”这类问题,他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,干脆、决绝得让人动容:“从没想过!”
可能他已经过了那个需要向世界证明什么的焦虑年龄,岁月的风霜让他对生活里所有的不如意都能平淡视之。诗歌之于他,早已不是一种外在的炫耀,而是内化成了生命的一部分——就像饿了要吃饭、渴了要喝水一样平常,像说话、唱歌一样自然。那是一个饱经风霜的中年人,在面对生活的无常时,为自己保留的唯一一个情绪出口。
在这个追逐流量与变现的时代,周英德就像一个逆行者。生活给他的粗粝,他早已用诗句打磨成了珍珠。
优先配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